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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年后初识赵蘅

来源:北京青年报 | 李光荣  2019年07月16日07:57

《梅雨季节》(油画)1996年

《喝饮料的旅客》(彩铅) 2013年

《十里珠帘—秦淮河》(彩铅)2018年

我登上等候在昆明长水机场外的大巴,抬头见一位气质高雅的女性,“青睐”西南联大寻访团的领队介绍说:“这是赵蘅老师。”并让我坐她身旁的座位。我握住她的手,恭敬地说:“赵老师好!”一边坐下,一边打量着她:清癯的脸庞上,长着江浙人特有的机智嘴唇,笔直而高削的鼻梁,眼镜后面的眸子大且黑,皮肤上有些皱纹。

十四年前,我如饥似渴地搜集西南联大研究材料,写信给西南联大校友杨苡先生,杨先生让我与她女儿赵蘅联系。于是,我给赵蘅去电话,她说:“挺不容易的。”随即给我寄来了她父亲赵瑞蕻先生写西南联大的著作。我如获至宝,写信感谢,遂开启了我们关于西南联大的通信。后来我忙于写书,又调动工作,疏于联系;再后来,电话、地址变了,联系中断。

她推荐我做“青睐”主讲嘉宾

去年10月,我去昆明出席“西南联大文库”首发式与西南联大在昆明建校八十周年学术研讨会,会上认识了朱自清先生的孙子朱小涛。经他搭桥我和赵蘅才恢复了联系。我给她寄去新出的小书《西南联大文学社团研究》,她推荐我做北京青年报社组织的“青睐·西南联大寻访”的主讲嘉宾,于是终于有了这次初会。

我们坐车从昆明到蒙自,再到建水而返,谈了许多话,话题主要集中于西南联大。说起西南联大,就有说不完的话语。

作为“寻访”主讲,在翠湖海心亭,我讲南荒文艺社的组织与成立经过,她讲父母在高原文艺社的相识及创作情况;在丁字坡脚,我介绍沈从文的故居,她讲母亲当年在沈先生家过年的情形;在龙翔街,我讲“一二一”惨案,她讲父亲在昆华师范的居住情况;在蒙自南湖,我讲西南联大师生的游历与写南湖的诗文,她讲父亲的诗《永嘉籀园之梦》得到朱自清好评的情景。我俩默契配合履行了“主讲”职责。

个人交谈的内容则涉及西南联大的历史、生活、教学、社团、文化与对西南联大的认识评价,以及西南联大学子后来的作为、命运,部分校友的家属、子女等等。她讲她父母当年如何来到云南,如何进入西南联大,如何参加学校的社团活动,如何创作,与哪些先生和同学交往,怎样离开昆明等等。作为西南联大文学研究者,这些内容我知道,但我仍然认真地听着,仿佛第一次听到一样,因为它是由特殊的人在特定的场合说出来的,可以印证我原来所知的内容。

我感觉她把我当作好朋友,谈她小时候的事,她的婚姻家庭,她的生活与写作等等。当然谈得最多的还是她的父母:谈她父亲如何进中央大学暨南京大学,如何上课,如何出国与归国,如何翻译出书;谈她母亲的初恋,早年日记的丢失,所写的诗文与翻译,为子女做出的牺牲,对当今某位学者的评价;谈她父母对西南联大的无限怀念,谈父母文风的不同,谈父亲早逝的原因和母亲的近况……

这些是我不知道或者知之不全的。我也告诉她我的情况,并说想去拜见她年逾百岁的母亲,她立即说你要抓紧;她得知我正在做关于西南联大研究的国家项目,她表示会尽力支持,并愿意把她的人脉介绍给我。我们推心置腹,一路交谈,直到返回长水机场道别。我们交往十四年该谈而没谈的话,似乎都在这五天中倾吐了出来。

她走到哪里画到哪里

赵老师健谈,却不唠叨。她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吐字清晰响亮,声音不高,语言素淡温润、平实典雅,是经岁月过滤了情感而保留着纯粹与真挚的那种格调。话语中体现出高尚的品格素养。如果我们知道她的父母都是西南联大学生,都去欧洲当过外教,都是江苏南京的知名文化人,就知道她的娴静品质与优雅谈吐之由来了。

在寻访中,我印象最深的是她的勤奋。她随时带着绘画工具,走到哪里,抬眼一看,立即作画。目中所见都是她的素材,都可以入画,正是:世界上不缺少美,缺少的只是发现美的眼睛。她善于抢时间作画,汽车开动前画,开餐前画,餐后休息片刻画,旅途中稍事休息画,边与人交谈边画。一路下来,画本都画满了。

我亲眼见她在昆明画先生坡、画龙翔街、画闻一多殉难处、画云南师大后门、画滇池、画红嘴鸥;在蒙自画海关、画哥胪士洋行、画崧岛屋、画“听风楼”、画碧色寨车站;在建水画孔庙、画朱家花园、画观光车站廊下的雕塑、画十七孔桥、画乡会桥车站、画团山民居。一张张画连缀起来,就是她的旅行记录。在匆忙的旅途中画出这么多画,却从没要求大家等她画下最后一笔。

在西南联大博物馆里,她走到远征军戴过的头盔处站住了,拿出纸笔开画,讲解员带着大家下了楼,我不忍心叫她离开。后来她告诉我:“我觉得有责任为远征军作一幅画。”为这幅画,她耽误了对一些展品的观看。

她还为青睐·西南联大寻访团的多位团员画过肖像。最好玩的一次是在建水观光火车上“集体作画”:赵老师线条勾画结束,又拿出彩铅让我们三人参加上色,四人“合作”完成了这帧画。赵老师称之为“一种玩法”。

这次出来前她许诺为我画一张像。但相处数日仍没有时间画。临近结束的头天晚上,她放下手中的事为我画像。我端坐在椅子上,目视正前方,她坐在我的斜对面,一笔一画地勾勒,她神情专注,运笔如飞,历一小时而成。我看画,心中一喜一惊:所喜者,美化了我。我已六十开外,还那么年轻!她捉笔要改,我说:“别改了。”年轻谁不喜欢呢?一惊者,她画出了我的神情。我来前偶感小恙,又值旅途劳顿,精神还没恢复。她把我的疲惫神态画了出来。我高兴地说:“我把画带回去,装在镜框里。”回来后我拿出画像给家人看,刚满四岁的小孙子脱口而呼:“把你画成诗人啦!”我不知道他心目中贮存着怎样的“诗人形象”,而让赵老师为我画的像进入其中,又一惊喜!

她说自己像一只飞来飞去的虻虫

赵老师有良好的心态。她忘记自己的年龄,常年日程满满,终日忙忙碌碌,“像一只飞来飞去的虻虫”(赵蘅《离乱弦歌,余音袅袅》)。她总是快乐地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对父母、对家庭、对自己、对朋友世人都持一种友善宽容的态度。有这种心态的人,一般都会平易近人。

我看见她和年轻人打成一片,和他们一起聊天、拍照、吃喝,谈笑风生;一次土司宴,在直径五米的大桌子上,转盘转动过快,以致还没下箸一道菜就过去了,她忽然提高嗓门说“要眼疾手快”,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她的思想行为快速,且好奇多问,记忆力强,上下车无需搀扶,拿东西、住宾馆、吃饭、做事不后于人,步行游览多在前面。别人累了坐下休息,她画画;晚上别人发微信、睡觉,她写文章、发推文。在建水乡会桥,她站在月台上一会儿,大气古朴的古站楼和郁郁葱葱的古梧桐便跃然纸上,构成一幅沧桑岁月图。在蒙自南湖,从瀛洲亭到崧岛约六七百米,为抓紧时间作画,她走得有些急,同行的两个年轻人以百米速度跑来才赶上。我问她怎么走得这么快,她回答:“遛狗。”寻访回来,我还没想好文章怎么写,她的推文已在微信群里广受称赞了。

赵蘅老师的心态与言行都与她的真实年龄相去甚远。这位身材小巧玲珑,精神矍铄健旺,走路身轻履快,事情繁多不停工作的画家兼作家,还会画出更多美丽的图画,写出更多优美的文章。我无以形容,延引临别时寻访团员的共同心声作为结尾:“祝赵老师永远年轻,活力无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