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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童文学怎么写故事

来源:文艺报 | 徐德霞  2019年06月10日08:54

《焰火》是一部难得一见的青春心理小说。作者以深厚的文学修养和高超的艺术表现力,把一部常见的青春故事演绎成了一部有高度、有深度、有韵味、有新意的真正意义上的文学作品。

很久以来,儿童文学一直在“故事”的层面上徘徊,孩子们是喜欢听故事的,故事几乎是童年的伴生物。但是作为一个作家,并不能以此为由,忽视甚至替代作家的艺术追求和创作高雅文学的艺术取向。儿童文学首先应该是“文学”,其次才是“为了儿童的文学”。正是在这一点上,李东华的《焰火》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

小说表面看来是写一个有着一头亚麻色头发的外来女孩哈娜,实际上,主要内容不是写两个女孩儿之间的勾心斗角、争风吃醋,而是一部深刻的、精心构建、精心打造的青春心理长篇小说。小说的两个主人公:“我”和哈娜形象的塑造上,作者采用了两种不同的艺术手法:一实一虚、一远一近、一工笔一写意,而且远近照应,虚实结合,把“我”的心灵交响曲演绎得起起伏伏、错落有致。特别是对处于青春期的少女心理刻画得真实细腻、微妙精准、入木三分。

在这部作品里,作者以童年追忆、自述的口吻,自我剖析微妙的心理变化和情感波澜,既坦诚宣泄,一览无余,又精微真切,鞭辟入里。“我”学习努力,成绩好,又是语文课代表,原本日子如水,心平如镜,但某一天,漂亮的、多才多艺且生活优越、自带光芒的哈娜来了,她给“我”带来的不是一般的心灵冲击,而是一场风暴、一场灾难,她不止是“我”的对手,还是深深扎进“我”心里、溶进我的血液里、让我终生不得安宁的“死敌”。只是到这里,这戏份已经很足了,但作者尚不满足于此,还设计了一个更狠的情节:哈娜来了,父母走了。作者有意把矛盾推向极致,形势越来越向两极发展,“我”的处境越走越低,哈娜更加高而贵,作者用推波助澜、水涨船高的艺术手法,给塑造人物性格提供了一个更大更广阔的平台,从而产生了一系列生动故事。

作者艺术上的老到,不只表现在写故事上,主要还在心理描写上。李东华用了大量的篇幅和笔墨写女孩的心理,一般说来,儿童文学中对于心理描写是很谨慎的,很多作家采取的态度是能不写尽量不写,能少写尽量不多写,因为孩子是没有耐心读完大段大段的心理描写的。为什么《焰火》不但能让人看下去、让人走进去,同时还能被深深打动呢?我认为作者很好地把握了两个关键词:真情与诗意。

为什么作为主人公的“我”有那么多小心思、小手段,不但不令人讨厌,反而让人觉得可爱,很能打动人?就因为她真实。作品呈现的人物心理脉络非常清晰,女孩的心理微妙而复杂,这些心理不是剪不断理还乱的愁情闲绪,它合情合理,水到渠成,不夸张、不突兀、不造作,此情此景中,这个女孩子的心思就该这样。比如,为了“打压”哈娜,“我”使出一些小手段,在那种情绪蓄积酝酿得很足的情况下,“我”就该这么做,就该不告诉她在哪个校门口集合,就该不告诉她背诵老师要提问的那篇课文,就是想让她出丑,她不出丑,不足以消我心中之块垒。在这部作品中,情感与故事是相互交融,互动互补的。是故事带动了情感,也是情感推动了故事。

其次是“诗意”。李东华是作家、评论家,更是诗人,早年她写过很多诗歌。她把在诗歌创作上的艺术修炼自然地带入这部长篇的创作中,她的文字表现力非常强,叙述、描写、比喻、抒情都很精准贴切,生动形象。比如,她写“在哈娜进来之前,教室像一只蹲在雨地里的大狗,疲惫、慵懒、浑身湿答答、水淋淋”,她写花凋落:“哈娜来的时候校园里的八仙花正开始凋落……那一天,我望着它的花瓣露出的颓败的底子,被雨水浸泡过,像揉皱的手纸一样。脏污,憔悴。我从来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向它——怒气冲冲,指责的,厌恶的”。她的描写更是生动,比如,对于哈娜外形的描写,教室里需要开着灯,才能看清黑板上的字。“我确信哈娜的眼睛改变了这一切。当她黑黑的眸子这么轻轻一扫,那比溪水还要纯净的眼神,仿佛一下子洗净了这个昏黄的世界。你想到微风,流云,蔷薇的香气,灿烂的晴空。你忘记了那绵延不绝的秋天的雨水,以及与雨水相关的一切:泥泞的土路,散发着橡胶臭气的劣质雨鞋,连雨鞋都穿不起的脚裹在湿透的布鞋里,每走一步都‘咕嗞’‘咕嗞’地冒泥泡”。语言的诗意与张力让文字有了节奏、有了色彩,有了生命力,灵动而美丽。

如果说作者对于小主人公“我”是工笔细描的话,那么对于哈娜形象的刻画就是写意的手法。对这个人物客观描述不多,她的形象主要是缘自“我”的观察与表述。她高高在上、自带光芒,这样的形象均来自女孩子的描述和勾勒,有很多虚构的、理想化的不真实的成分。在女孩儿的眼里,哈娜是天使般的人物,她美丽、大度、高贵,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人,是完美的化身。在她面前,“我”只能自惭形秽,她吸走了我的朋友,处处都胜“我”一头,哈娜的形象是女孩虚妄构想出来的一个“神”。“我”知道哈娜有病,也看到了她的养母,就是不想去一探究竟,不是不能,而是不想去深究她的身世和处境,让她始终处于一种高高在上的位置,保留着那种神秘感,即使她去世后也不想揭开这层面纱。其实,主人公的这种心理很有典型意义,很多时候,我们也有和文中的“我”同样的心理。那就是自欺欺人。作者这样处理,也揭示了人性的一种悲哀。

另外,《焰火》也是一部心理小说,小说最后两章的设置,如果是从故事出发,写到哈娜不幸去世,故事也就结束了。但该作的重点不是写故事,而是写心理,作者又用了整整两章来写哈娜对于“我”、对于全班同学、对于沈振宇终生的影响,比如,全班同学心照不宣地为哈娜保留着座位,就像她没有去世一样。比如,多年后,老同学聚餐,哈娜依然是大家心中的一个“结”,特别是对于深深爱着哈娜的沈振宇。

如果说整个作品都是直面、感性地抒写易伤易碎的青春故事和青春情感的话,后两章则是一种对已经逝去的青春的理性审视。一是哈娜对“我”及对他人的影响。哈娜在人们心中是永生的,特别是在我心中,只要有一个相应的触点,哈娜就会款款地走过来。她似乎已经变成了一个青春的符号,影响人的一生。二是对哈娜本身的理性审视。“如果哈娜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她能够让寄居在她身体里的天使长到多大?”还有她和沈振宇的感情,真的就能永恒不变吗?这是作者的诘问,也是作者对于青春的思考。它从反面阐释了青春的可贵与易逝。三是从哈娜到对单亲家庭孩子的思考,“假如误入歧途的孩子,其心理动机仅仅是因为他有一个破碎的家庭,那么,哈娜是不是比任何人都有理由坠落呢?”总之,正因为有了这两章,大大提升了这部作品的思想内涵和感染力。它摆脱了一个浮浅故事的窠臼,真正迈向深层的、有内涵、有韵味的艺术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