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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族文学》2019年3期|李月峰:此处有掌声

来源:《满族文学》2019年3期 | 李月峰  2019年05月14日08:53

仔细想,蛛丝马迹还是有的。

认识罗锦程十年,那时候罗在晚报社的广告部当编辑,她刚进世佳国际,公司以出国务工留学为主要咨询办理业务,新员工跑前跑后,打打字,给同事订盒饭,跟会计去银行存款取钱,权当护驾,重头戏便是时不时去报社送广告宣传文案。公司每星期有广告见报,固定的时间,固定的栏目,见了罗叫老师,关系平常,如果文案稿没有异常和大的改动,通过电话和发邮件也能完成,但她宁愿亲自前往,显得工作积极主动。一段时间之后,有新人入公司,承担了她在公司担当的角色,罗在记忆中也就是路人一枚。直到五年前,两人偶遇,罗不再是老师,跳槽到一家酒业集团当业务经理,晋级离婚人士,她三十出头,早加入了“剩”女行列,两人一个孤男一个寡女,关系发生了彻底的改变。

她事后觉得人生多有遗憾,跟罗的恋爱没有风花雪月,没有山盟海誓,下了几回馆子,最关键她很快怀了孕,算奉子成婚。分歧是结婚的方式,罗锦程不想张扬,第一次结婚时,能通知的亲戚朋友邻居都通知了,参加婚礼的都随了份子,再操办一回很容易被人说三道四,倒不如两家至亲轻轻松松吃顿饭,认认亲,说说话,挺好。她没理解错的话,罗锦程所言的至亲聚餐,一张桌席足够,他父母加上她父母,而她父亲未必能到场,跟母亲离婚多年,同席实在勉强。

她看重仪式,年龄越大越需要这种约定俗成的安慰,最起码可以考验一个人是不是拿对方当回事儿,她感觉触痛的也是这方面,但没表露出来,目的是结婚,不管目的达到前的过程发生了什么,诉求最重要,如果罗锦程坚持方式从简,她会顺从他的意愿,情绪低落是一定的,但在自行消化的范围,只有一点令她踌躇,该如何跟母亲谈。母亲到她和罗锦程商量结婚的此时,还不知道有这么个人的存在,她不讲是因为罗在她心目中的形象不充实,换句话说,她还不太了解他,她知道他有父母,一个哥哥,他提过一两个大学时期的同学和那时候发生的几件事,他出差到过的城市;他前妻是无锡人,离婚是因为其玩心大,性情不稳定,连孩子都不想生,没几年,离了。就这么多,没有细节,没有框架,不具象,都是些零碎的信息,倒不是他显神秘,罗锦程一点都不神秘,身份真实,工作真实,住址真实,对她也不冷淡或敷衍,只是他谈自己太少,反过来,她被了解得又足够多,当然,她并不是口无遮挡,也不句句是实,甚至很多时候她都在撒谎,又有谁在恋爱的时候不撒谎呢,可她个人从小到大的成长经历一清二楚,她至少给出的是一份信任,尽管罗并没有要求她这样做。

母亲对此会说什么呢?你能不能别犯傻。母亲的口头语,从小到大听了无数遍,母女俩的关系不太亲近,父母离婚时她九岁,被亲戚问到更想跟谁一起生活时她回答是跟父亲,传到母亲耳朵里便被指责是背叛,这罪名她背了好多年,她不认为这句话是跟母亲一直以来的关系都有些微妙的紧张缘故,但她的确愿意跟父亲而不是母亲交流,父亲不像母亲那样的挑剔,从未高声对她说过话,看她的目光满含爱怜,而母亲对她管束太多,挑食是恶习,眨眼睛是恶习,不洗手上饭桌是恶习,吃东西没有节制是恶习。小时候她刷牙时母亲必定在一旁监视,得刷够两分钟,刷到每颗牙齿,她若做得不好,母亲瞅她的表情会让她感觉母亲都想狠狠地揍她一顿。成年后,母亲对自己的脾气克制很多,表现出一个上了年岁的母亲对女儿的和蔼态度,但她内心依然承认,她对父亲比对母亲更亲。

她怀念父母离婚前的日子,每到夏天父亲都要带她去农村的奶奶家住上几天,那是一年当中最撒欢的几天。父亲带她和一帮亲戚的小孩儿去河沟里摸小螃蟹,其实是在淤泥中挖螃蟹,这种螃蟹在市场上不常见,个头小,像鸽子蛋那么大,煮熟了后发黄,没多少肉。奶奶用它炸酱吃,吃饭时满桌一片咔嚓声,嚼过后的螃蟹渣吐得到处都是,也只有在奶奶家,她家里绝对不会有这种情形发生。父亲叮嘱她,别告诉你妈妈,父亲跟她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别告诉你妈,这句话起着潜移默化的作用,从小到大,她有心事不爱跟母亲讲。

她十三岁时母亲再婚,其实母亲完全没准备好,说母亲原本没这打算也是可能的,只是听闻父亲又成了家,不甘示弱罢。她不知道母亲爱不爱父亲,或曾经爱过,但她清楚母亲离婚后就再没爱过别人。继父倒是很讲卫生,饭前饭后一定要洗手,乐天派,爱讲个小笑话什么的,待她挺好,他自己的儿子跟妈妈一起生活,他说更喜欢女儿。家里的气氛一度融和,母亲和继父有时在晚饭后一同去散步,有时继父模仿电视剧里的人物逗母亲开心。也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关系就不太对劲了,吵过几架,以前母亲跟父亲是不吵架的,父亲不跟母亲吵,他会躲出去,父亲不响应,一个巴掌拍不响。但继父跟母亲针尖对麦芒,他们开始不当她的面吵架,撞见了,获悉一二内情,继父跟原来的家接触频繁,那个前妻有时半夜打电话过来告诉继父儿子病了,还有钱的问题,口袋里的钱跟实际花销对不上号。母亲怀疑继父外面有情况,要么就是跟前妻藕断丝连,母亲也不喜欢继父的一些狐朋狗友,除了喝酒没别的,只要喝上了,回来都是醉醺醺的。她猜母亲和继父过不长久,没有马上离是碍于个人面子而非情感,他们已经分床睡了。

一天,继父喝了酒回来,母亲不在家,继父趁机向她诉苦,你妈神经过敏,搞得人日子不好过。当时她跟继父坐在沙发上,继父说到难过处拉着她的手,她有点儿发窘和难堪,不知道说什么好,恰巧这时母亲一脚迈进来,探照灯似的目光扫向她和继父,她就觉得内心寒栗。

几天后她放学回来跟母亲说路上遇见继父,他儿子住院需要陪护,晚上不回来了。母亲看她时透着怀疑,她不由地心虚,就仿佛她跟继父串通好了合伙儿欺骗她一样。

遇见了你?他怎么就没遇见我?他不是你亲爸,不用跟他一个鼻孔里出气。

她想说话,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来。

你跟他没有事瞒着我吧?

瞒你什么?

你可别犯傻,他可能是个畜生,他要是对你做了什么事,我不能饶他!

你干么把畜生带到家里来?她脱口而出。

母亲抬手打了她一巴掌,不疼,却一下子把她激怒了,干么冲我来,你找他呀,问他呀,当初你如果让我跟我爸一起生活,你就犯不着生气了!

母亲怔了片刻,虚弱下来,我是活该,不该争你,你那么爱你爸,去吧,找他去吧,我不拦着。

意外就发生在一个月后,那天的晚饭她是在父亲家吃的,不常去,有继母在跟前让她不自在,总感觉那女人笑得很假,对她倒是满客气,吃饭时一直给她夹菜,继母女儿跟她差不多大,中学生有聊到一起的话题,没有好恶可言,都是由父母不幸婚姻波及的大浪拍到了同一个沙滩上的孩子,两个女孩儿私下里用你妈或你爸来称呼对方的家长。

她被父亲送到楼下时已经快十点了,父亲准备在这个国庆节带她回乡下,爷爷奶奶都想她了,父亲说,跟你妈好好说,要不就撒个谎,奶奶病重,想见孙女儿。她心想母亲还不至于不想让她见爷爷奶奶。

进门时母亲在看电视,继父没回来,继父和母亲现在各自为营,不再一个桌上吃饭,如果一个看电视,另一个就睡觉。她对这情景并不陌生,父母在一起生活的最后阶段也是如此。母亲孤零零的样子让她感觉有些可怜,她坐下来跟母亲一起看电视,港台剧,她看到了喜欢的影星刘德华,母亲说了句这么晚回来,便不再言语了。

大概是从上回冲突时起,母亲很少再对她发脾气,但有时她会意识到母亲克制着想教训她的冲动,两手紧紧攥一起,或把住一个牢靠的东西,若不如此,怕是控制不住要打她,更多的时候,母亲在努力又谨慎地用亲情装饰着母女间不悦的空间。有一回,母亲破天荒地要她陪着去逛商场,要她参谋着买套衣服,一个过去的同学召集聚会,这个同学是个大款,以前是个出名的差生,大款同学看上了班上的一个女生,总给女生写条子,女生不是把他写的条子还回去,就是当着他的面撕碎,后来被烦到把条子交给了老师,条子上写了十一个字,两个错别字。母亲不无惋惜,十多岁的学生,懵懵懂懂,回想起来,倒也不觉得有什么错。看母亲的神情,她怀疑那个女生就是母亲自己。

门外楼梯间响起踢踢拖拖和磕磕绊绊的脚步声,她知道是继父回来了,钥匙串稀里哗啦掉到了地上,伴着继父嘟嘟哝哝的咒骂,她瞄了母亲一眼,想要去开门,母亲瞪她一眼,她转身进了卫生间,出来时,继父刚好摇晃着进门,冲她和母亲还有空气涣散地微笑,像个梦游人。继父站到电视机前,歪头看着屏幕,咯咯傻笑,我、认识、他,刘……德……唔……继父向后倒退,喉咙里发出声响,想吐,母亲厉声道,你敢吐在这里试试!继父趔趄着奔进卫生间,母亲厌恶地说,把门关严,会熏死人。

她站在厅里,除了电视机里人物的对白,还留神卫生间里的响动,有东西倾倒了,砸到地面上,扑棱扑棱混着挣扎的意味,混乱的动静持续了几分钟,就再没有声响了,连电视里的对白也变得十分遥远。恐慌就是这个时候袭了上来,她抬头看母亲,看看电视,她轻叫了一声妈。

母亲眼睛没离开电视,别犯傻,快去睡吧。

她没法入睡,手脚冰冷,她把自己在被子里蜷缩成一个婴儿,耳朵却支棱着捕捉细微的声音。她的房间是由客厅间壁出来的一个小空间,薄薄的板墙,另一面的声音一清二楚。电视剧尾声的音乐响起,母亲从深陷的沙发上起身,关掉电视机,没马上回卧室,她猜母亲打开了卫生间的门,正嫌恶地盯着醉酒的继父,一片寂静。她屏住呼吸,预感要有事情发生的,等待着,一分钟,二分钟,三分钟,母亲喊她的名字,她心里一紧,猛地起身,差点儿从床上摔下来。

继父的头扎在马桶里,肩膀和胳臂耷拉在外,脚边是翻倒的放杂物的金属架和拖把,雪白的磁砖地面有继父皮鞋蹬蹭出来的一道道痕迹,她想向前去探究竟,母亲一把拉住她,母亲的脸色苍白、严肃,记着,我们早睡下了,什么都不知道。

母亲又嘟哝道,背叛者的下场。

继父的呕吐物呛进了气管,他醉得太厉害,如果当时身边有人帮他一下就不会丧命。继父就是以这种怪诞又令人惋惜的方式离开了人世。多年之后,她脑海里又一次浮现出这一画面时,不免会想,很多事件都会以相同的方式再次重现。

肖玉结婚前有过几任男友,交往时间最短的是跟一个叫杜长伟的那场恋爱。认识杜长伟时她二十三岁,当时在一家培训中心当老师。她是师范生,进师范考虑到的是日后就业,老师这碗饭牢靠也相对受人尊重。但一进入社会,她才意识到想要当一名在校有编制的老师并非易事,辗转两所小学担任代课老师之后,她进入了这家培训中心,负责中小学生的英文和数学补习,也教成人英语,学生生源多半集中在假期,平日周六周日开班,成人英语正常是一周五天有课,相比较,没有在学校当代课老师那么辛苦。

小学生有个叫馨嫣的小朋友,原本请了专门的家教,小朋友不习惯一对一的辅导,家长也感觉没有学习氛围,送进了补习班。馨嫣的爸妈没见过几面,都是舅舅杜长伟接送,来来去去开辆黑色的大轿车,偶尔还有女友相伴。杜长伟的女友是个甜妹子,很受杜长伟宠爱,有时肖玉看杜这个大男人替女友背个手掌大的小包包感觉好笑,但心里也不免羡慕。甜妹子人也活泼,爱说爱笑,身上总散发着好闻的香水味。肖玉买的香水总是当时感觉不错,过后就显乏味,她向杜长伟的女友请教,甜妹子说她使用的这款是香奈儿5号,建议肖玉去友谊百货买,甜妹子是会员可以打折,才一千八百多块。肖玉不再提这茬儿了,对香水也失去了兴趣,那些廉价的香水每每会让她产生羞愧和不平的情绪。

培训中心有五间教室,设在老式的宾馆四层楼上,肖玉每每都是站教室门口迎接孩子,杜长伟不像别的家长送孩子到楼下,他是把馨嫣一直交到肖玉跟前,时间充足的话会跟她再聊上几句,女友在场时也开开玩笑。有一回,肖玉被杜长伟和女友拉着跟一帮人去KTV,甜妹子许诺要把表哥介绍给她,她表哥择偶的首要条件对方得是当老师的,杜长伟也跟着附和,老师素质高,关键将来孩子学习上不成问题,不用请家教或上补习班,肖玉笑言自己可没想干一辈子这行业。

这天,肖玉下了课从培训中心出来往汽车站走,经过一辆停在路边的轿车时,隐约听到有人叫小肖老师,风大天黑,她有点儿不确定,低头继续赶路,那辆轿车鸣了两声喇叭,她一扭脸,杜长伟在车里,示意她上车,她摇摇头,朝前面的汽车站指了指,心想他不知道在等谁呢。馨嫣已经不在补习班了,肖玉最后一次见杜长伟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这会儿她只想着快点回家,肚子早饿了,虽然包里备着饼干小零食,但人饿了时只想着吃饭。

肖老师……

杜长伟下了车,她不得不停下脚步寒喧,好久不见,馨嫣现在好吧。

好。是……肖老师回家是吧,我送送你吧。

不麻烦了,我在前面坐车,下了车也就到家了,很方便。

肖老师……

嗯?

杜长伟欲言又止,她便说,有事吗?是馨嫣的事吗?

杜长伟突然伸出手,似乎想要拉她,肖玉条件反射地躲闪一下,杜长伟的手像折断一样垂下去。肖玉感觉到有点不对劲儿,杜先生,你这是要去哪儿?

肖老师,我其实是在等你,想、请你一起、坐坐,聊聊。

肖玉十分意外,现在吗?

杜长伟点头,吸了一下鼻子,肖玉明白了,这个人失恋了。

街边有家餐厅,两人进去坐下来,杜长伟让肖玉点菜,肖玉说,我们就简单点,吃饱为主。到杜长伟要服务员上酒时,她提醒了一句,你不是还要开车吗?杜长伟说没关系,我少喝一点。但他喝得可不少,菜倒是没动几筷子,喝了酒,话就多了,语气中带着受伤者的忿忿。

肖玉不清楚杜长伟为什么选择了自己做为倾诉对象,若非可怜到一个知己也没的话,那就是另一种可能,她是个无害的对象,两人不是朋友,不在一个圈子里工作生活,过后各自走路,他不必担心被嘲笑,大概到明天连他自己说过什么都不记得了。

肖玉开始的时候还有些心不在焉,算个什么呀,不就是黄了个对象,磨磨叽叽半天也没说明两人是为了什么分的手,只一个劲儿地诉苦,真不像个男人。她听着,吃着,不发表意见,但表情足够耐心和同情,逐渐的,肖玉由漫不经心的倾听转为专注,从杜长伟零散的谈话中拼出之前不知道的信息,他的家族企业在这座城市有名气,社会关系了得,父亲是退伍军人,目前正打算设立一个旨在帮助退役军人就业生活的基金会。他女朋友则掌管着一家美容院。

肖老师,如果换成是你,我为你投资,为你家亲戚安排工作,总之,你想要的我都满足你,你是不是应当珍惜?

肖玉笑而不言,假设不能成立,除非她长得足够漂亮。

肖老师,我就想知道你怎么说。

肖玉一思忖,我倒不觉得被爱,一切就理所应当。

我就知道,上过大学的跟初中生就是不一样。杜长伟嘟哝着,看他面前的杯子,又看看自己的脚下,仿佛要替他的前女友找出个不知足不感恩的理由来。

他们是最后一对离开餐厅的,服务员已经两次过来暗示过了打烊时间,杜长伟脚步踉跄,别人喝多了酒脸红,他相反,脸色白得吓人,头脑似乎还清楚,没忘记埋单。出了门,被风一吹,他就糊涂了,直奔街对面,差点儿被一辆夜间的出租车撞到,司机探出脑袋骂了句难听的话。

肖玉拉住他,你这是要往哪走哇。

杜长伟站住,摇晃了几摇晃,我的车呢?

别找车了,打车吧,我送你,你家住哪儿?

我、家住哪儿?逗、呢,你、不知道我家住哪儿?香、桂、园你没去过?

肖玉拦了辆出租车,往车上拽杜长伟,他人一坐上去,身子就瘫了下来,嘴里嘟哝着,你、以为我喝醉了,操,再来两瓶,来,服务员,两、瓶,不要冰的、啊,凉。

肖玉忍住笑,对司机说去香桂园小区,她对那地儿不陌生,这个高大上小区多次出现在各种媒体上,溢美之词泛滥,城市森林,都市后花园,雕琢细节,质感生活之类,有一回她还看到一幅灯箱广告,也是关于香桂园的,令人啼笑皆非,别错过了与空姐作邻居。

出租车沿着宽阔的人民路一路东行,经过了雕塑广场,鲜花总汇,希尔顿大酒店,百年世纪城,艾丽斯酒吧,夜晚的街道一路行,一路的流光溢彩,她舒心地叹了口气,往常这个时候,早就睡下了,也只有恋爱的人才会享受美丽的夜景。

肖玉视线转向身边,两三个小时前,她跟身边这个人的关系八杆子打不到,她连一秒钟都没想过他,而现在,似乎出现了某种可能性,她的心怦怦跳起来。

出租车停下来,她推了推杜长伟,他睁开眼睛,盯了她两秒钟,仿佛不认识她,接着,一言不发地开车门,几次都没把门推开,肖玉下了车,绕过去替他打开车门。杜长伟自顾摇晃着往小区大门走,她付车费时,听到小区门岗的保安在打招呼,她快步跟了过去,保安把她当成杜的女朋友,“唷嗬”一声,看清楚她后脸上显出了惊讶的神情。

杜长伟走路像恢复期的中风病人,忽而就想不起往哪儿走了,身子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地上,肖玉问他话,他抱着头不答,肖玉说你不能坐在这里呀。她想了想,跑去门岗问保安,保安说我也正纳闷呢,杜先生去哪儿呀,真是喝不少,这边来,看见那排车了没?前面那栋,是五楼还是六楼来着。她谢过保安,一转身,发现杜长伟摇晃着已经进到了保安指的那栋楼内,她犹豫着要不要再跟过去。

这处房子显然是杜长伟结婚的新房,大件家什都摆放妥当,沙发,电视,冰箱,床,柜子什么的,空间显得凌乱,商品的包装纸箱,泡沫,装修后边角废料堆在地上,闻到了一股甲醛味,还有暖气过热的燥气。杜长伟一头扎到卧室的大床上,身体摆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好像一下子就睡着了,床上只有一张光秃秃的席梦思,簇新,裹着塑料薄膜。肖玉想找个什么东西给他盖一盖,沙发上有件旧军大衣,挺脏,可能是干活儿的人穿的,她把大衣盖到杜长伟身上,到这会儿,她就该走了,但没马上离开,而是踮着脚在三个大房间看了个来回,杜长伟进门时没有开灯,窗外小区各处的照明灯射进屋内的光线足够她看清楚,到底是有钱人家,房子的面积差不多是她家住房的两倍。她站到屏幕超大的电视机前,上面的机顶盒灯闪亮,好像刚刚有人看过电视忘记了关掉。

她坐到电视对面的沙发上,扬着头看天棚上垂吊下来的水晶灯,禁不住有点浮想联翩,有一天在这栋房子里做女人会是挺美的事,她要为现在还光秃秃的窗户选择理想窗帘,应该用那种深红色丝绒面料的,足够长,足够垂,像舞台上的大幕,打开,拉合,上场,谢幕。这时,她听到杜长伟嚷了句什么,起身踅回卧室,杜长伟仰面朝天,刚才粗重的呼吸已经听不见了,她不知道他现在是醒着还是睡着,于是,大声说,杜先生,你好好休息吧,我走了。她向前靠近,倾着身子,仿佛是要确认杜长伟听见与否,猛地,杜长伟睁开眼睛,她吓了一跳,你、没事吧,没事就好,我这就走了。她后退一步,刚要转身,杜长伟蹿起来一把将她搂了过去。

肖玉躺在那里,脸上的泪水干了,绷在脸上挺难受的,她哭是因为疼,这不是她的第一次,杜长伟急吼吼的插错了地方,有那么一瞬,她感觉身体的一个地方被撕裂了。好像还没完全结束,杜长伟就从她的身上翻了下去,很快又打起了呼噜,她坐起身,屁股粘在塑料薄膜上,内裤,牛仔裤则堆在脚面,一种前所未有的难堪和羞辱裹挟着淹没了她。

婚礼举行了,她没去探究罗锦程改变主意动因,能够跟别人一样的结婚便是最好,也没等待着什么良辰吉日,趁着肚子没显露,穿婚纱不会受影响。继母的女儿丽丽结婚时,她陪着去试婚纱,那时候起,她就渴望着自己也有这么一天,只是,她没想到竟比丽丽晚了八年。丽丽在这些年里,不止一次说过,你妈真沉得住气,换成我妈,每星期不安排几回相亲她都活不下去。丽丽说的是事实,母亲的确没催促过她,大概是因为母亲自己对婚姻不看好罢,不过,倒是提醒过她,如果你还想要孩子的话,最好在三十岁之前生育。

美丽华大酒店的婚宴相当有规格,中餐大厅的八张宴席坐满了来宾,女方这面的人要多于男方,罗锦程的旧友同窗占据了一桌,他们中半数参加过他的第一次婚礼,最显闹腾的一拨人。她留意到一个女人,大厅内,除了穿婚纱的她,最吸引眼球就这女子,个子也高,衣着鲜亮,穿条黑白相间的条纹低胸长裙,丽丽跟她嘀咕,参加人家的婚礼,打扮这么抢眼干么。她心里也是这么想的,没说出口,丽丽带来的闺蜜插了一句,嘘,人家有来头,小心说话。

丽丽道,你认识?

丽丽闺蜜道,穿得跟头斑马似的,你猜不出来。

她和丽丽都猜不出来。

黑白两道嘛。

罗锦程过来问她什么这么好笑,她没做解释,跟着罗周旋于来宾之间,当罗锦程为她介绍那头“斑马”时,她不得不仰起脸,虽然穿着高跟鞋,仍然比斑马矮半个头。岳美婷,大学同学。她恭维一句,好漂亮的女同学。岳美婷微笑着回应她,新娘子才是最漂亮的,不过我得说,你算是找对了人。岳美婷的声音中带有辨识度相当高的鼻腔,很有特点。婚宴进行时,罗锦程被一个长辈叫过去陪着喝一杯,她坐到自己同事这桌上,几个要好的伙伴交口称赞新郎官帅气,又调侃她说果真好饭不怕晚。除了母亲和父亲一家,她没跟别人提过罗锦程曾经的婚姻,尽管再婚不是什么难堪的事,但她不想因为嫁个二婚男被人在身后口舌。她跟同事说着话,挑些东西吃,同时,留意一旁桌上的人在谈论什么。显然,岳美婷是这桌上最受关注的,不时被打趣儿,只是在她听来,这一干人说的话都显得那么有玄机。

奇怪,为什么不是你们?一个男声。

你们是什么意思?又为什么应该是我们?岳美婷说。

问得好。另一个声音。

有情人终成眷属嘛。第一个男声。

你怎么认定的有情人?你不觉得我对你更有情,还有你的逻辑不通,有情人就一定成眷属,那是不是等于说发光的都是太阳,可我他妈的觉得这勺子也光灿灿的。

不应该给美婷一些掌声吗?

哄笑,叫喊,夹杂着一两下巴掌声。

美婷,你不是真的打算独身一辈子吧。女声。

谁说我独身?

不结婚,不独身,咱美婷什么时候走过寻常路?

就你话多,有没有问过自己过得好不好,还有你,你们这些男人。

好是不好呢?一个男声自问。

你们这些男人连这点勇气都没有,不幸的家庭家家一样,我都知道你们的老婆每天都要重复的话,“你什么时候回来?你去哪儿了?给谁打电话呢?”。

别说,很有画面感,请问岳大美人儿,再指教下幸福的家庭什么样儿?

没有!

掷地有声,我佩服你美婷是条汉子。

婚姻就是没完没了的纠缠,有多少回,做老婆的恨不能掐死你们这些男人,反过来也一样。

我离了得了。随着一个男声的话音落地,满桌哄笑。

她身边的一个同事跟了句什么,她回过神来,抬起目光寻找罗锦程,没看到罗,瞥见了另一幕情景,丽丽的老公正向外走,餐厅有两扇门,一扇通向外面,一扇通往洗手间和其他餐厅,他去的方向是外面,在门口,丽丽老公回过身,冲某个地方示意了一下,她顺着目光看过去,丽丽跟同桌的一个人正聊得热火朝天,身边坐着那个闺蜜。这个闺蜜她之前在丽丽的婚礼上见过,当时有挺机智的表现,喜欢歪着嘴角看人,仿佛总在嘲弄似的,说不上好看不好看,或者说她很容易让人忽略这个。丽丽的老公一闪便不见了,一分钟之后,丽丽的闺蜜也起身离开,跟丽丽老公同一个方向,她远远地看着,有些发怔。

宴席到尾声时,罗锦程同窗那桌人过来道别,岳美婷没过来,远远地看着她,微笑着,好奇着,估量着,样子倒是挺打动人的。

罗锦程把他们送出门,隔着大玻璃窗,她看见几个人在说笑,岳美婷抱着胳臂,低头看看自己的脚,脚尖倾斜,姿势显得闲适。一刹她想起了什么,她迷过一部叫《读心侦探》的港剧,里面的主人公常常通过一个人的微表情,肢体语言来判断其是否有犯罪嫌疑。她还曾买过两本类似书籍,拿镜子里的自己与书中细节对照,一阵子之后就丢开了。如果按照电视剧和书籍中的逻辑分析,此刻岳美婷这个极为放松的小动作可以解读为离着最近的两人是不设防的,至少有一方绝对信任另一方。

她的视线从窗外转了回来,瞥见丽丽的老公和闺蜜又都坐到了原来的位置上,一个在丽丽的左边,一个在丽丽的右边,她眨眨眼睛,之前发生的那一幕仿佛是她的幻觉。

天还没黑,她和罗锦程就上床了,两人都疲倦了,没马上入睡,有一搭没一搭聊白天见的各色人,她说他那面的来宾,他说她娘家这面的人,她很想提一嘴有关于丽丽老公的行为,话一出口,却变成了罗跟岳美婷曾经的关系上,罗锦程哧哧笑两声,又是那帮家伙,大学那会儿就开始架秧子起哄,我和岳同学的绯闻源远流长,一直到今天。

她为什么不结婚呢?她问。

我怎么知道,我要是女生就问了。

她很漂亮,动过心吧。

罗锦程认真想了想,还真没有,也许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这倒是个能说得通的理由。

半个月之后的一天,她下班回家,公司的班车行驶到中华路靠近万达酒店的地方,她看见车窗外马路旁的岳美婷,班车从岳美婷身边驶过,岳美婷仰起脸,鲜艳的唇色非常的醒目,给她惊心的感觉,她自己从来没敢试过那么红艳的口红。这天晚上罗锦程到半夜才回来,他这个业务经理除了时常出差,应酬也多,她听到开门声就从床上爬起来,站卫生间门口看罗锦程洗漱,他刷牙又认真又用力,她想起了小时候母亲监督自己刷牙的情景,禁不住笑了,哎,你轻点刷,伤着牙龈。

罗锦程嗯嗯着,继续对付自己的牙齿。

路上看见你那个女同窗了。

罗锦程从镜子里用眼神打个问号。

你的绯闻女友啊,西南路封了,班车走中华路,在万达酒店那儿,大概跟人约会吧。

罗锦程吐出一口白色的泡沫,松驰道,那她一定是在等吴明。

吴明是谁?她问。

罗锦程略微显得有些惊讶,我没说么,至少,在我们的婚礼上成就了这对孤男寡女。

吴明是谁呀。她追问。

我同事,我给你介绍了。

他们、般配吗?

男的小两岁。

姐弟恋嘛。

罗锦程转开话题,你打算什么时候考个车票,还是自己开车方便。

她指指自己的肚子,等卸了货之后。

她的身体缩成一把勺子状,罗锦程在她身后逐渐疲软,她有些失望,自打结婚后性生活就没有畅快过,也是因为有了身孕,每次都不敢太用力,听到罗锦程变粗重的呼吸,她翻个身,闭上眼睛,脑海里竟浮现出岳美婷那张生动的脸,她将罗锦程身上的被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脸埋进枕头里,跟自己说,睡觉。

她再没见过岳美婷,直到五年后,这时候她跟罗锦程的儿子小耳朵五周岁了。

肖玉松了口气,杜长伟没有醉到失忆,他几天后再次出现,约她一起吃饭,肖玉把这看成是对他们之间关系的一种默认,但他闷闷不乐,也不掩饰,如果肖玉想保持矜持——矜持是不想让杜长伟因那个夜晚发生的事而轻看她,他要清楚,她并不轻浮——气氛就太尴尬了,她找各种话题讲,明显的,杜长伟对她所讲的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致,不时低下头,仿佛地上掉了什么东西。失恋是需要时间来调整心态的,或从另一个层面上讲,杜长伟重感情。肖玉也只有这样安慰自己。

饭后,杜长伟送她回家,一路上也没讲几句话,经过一栋玻璃幕墙的建筑时,杜长伟说了句,公司在这儿。肖玉笑着问他在公司担任什么职务,他说没职务。肖玉说那你每天上班干什么呢,他说喝喝茶,看看报纸,走走看看。

那你是董事长哟。肖玉讨好般道。

杜长伟什么也没说。

肖玉下了车关上车门,弯腰跟杜长伟说慢点开,杜长伟目视前方,仿佛没听到她的话,轿车从她身边窜了出去。一个星期过去了,杜长伟像沉入了海底,是等还是主动联系?她拿不定主意了,平时与人交往比较从容的她,感觉生活一下子变得不那么容易起来,她预感到自己不大可能在杜长伟的未来中担当一个角色。肖玉还是主动给杜长伟发了条短信,这个星期天有空没有,劳动公园开了家滑雪场,听说挺好玩儿的。

杜长伟回复,看看吧。

星期天她等了一天,傍晚时杜长伟来了短信,他在离她家不远的一个酒店里,见了面,杜长伟提到了滑雪的事,说劳动公园的滑雪场两年前就开业了,出了事故,停了,今年是重新开张,不怎么样,就两条初级滑道,雪质也太硬,玩不起来。她从未去过,也不懂,但这个话题似乎让杜长伟有了兴致,不再一副怏怏不快的神情。

长白山高原训练基地不错,越野长度五公里,在密林里,玩起来挺刺激的,你去过黑龙江没有?

她摇摇头。

去年差不多就这个时候,我们还去了哈尔滨冰雪大世界。

电视新闻里看过,都是大型冰雕,很好看吧。

电视看没啥感觉,得身临其境。

元旦快到了,有打算吗?她借机问。

没有,打算什么,我都不知道那些今天打算这个明天计划那个的都是些什么人,想干么干么呗。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样来去自由的。

杜长伟不作声了,一小段的沉默之后,她说过节应该去看望一下老人家。杜长伟用了几秒钟明白了她指的是他的父母,他们、大概是要去三亚的,又补充道,每年都去。好吧,她也不会约请他去见自己的家人,她振作了一下,给自己打气休息三天,我给自己打算好了,有一天准备去给你当小时工。

杜长伟不解地看她。

我去帮你打扫那个家,我很擅长的哟。她的语调夹生得很。

会有人打扫,不用你。杜长伟说。

不然你付我小时工的钱好了,权当我挣外快了。她坚持道。

那天一大早,肖玉等在杜长伟新房门口,还带上大大小小抹布和清洁剂,约定的时间过去了半小时,杜长伟姗姗来迟,冲她点点头,开了房门,他站门口环顾左右,其实现在没必要收拾,活儿没干完,有些东西也要用的。

放心吧,我不会把有用的丢出去。她麻利地脱了呢外套,见杜长伟还戳在那里,我猜你在家从来都没干过活儿,看别人干也发愁,你看看电视吧,要是有别的事呢就先去忙,我走的时候会锁好门。

杜长伟没作声,坐到了沙发上,操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机。

肖玉先将不用的板条,空油漆罐,碎掉的瓷砖,空纸箱,泡沫什么的归拢一起,这要丢到垃圾箱里。她耳朵里听着电视频道不停地被杜长伟手中的摇控器操纵着变换着,戏曲,小品,枪战,演唱会,声音一阵高一阵低,无论什么节目他看不上三分钟。肖玉忍不住走过去说,哎,你喜欢《西游记》吗,城市第四频道在重播呢。她站沙发一边,说话时,肘臂触碰到杜长伟的肩膀,杜长伟下意识地闪开了,动作太过明显,自己都不太好意思,想说句什么,又没说出口。肖玉的脸一阵发烧,喉咙都感觉到热辣辣的,她有点鄙视自己。

还是干活儿吧,她把那些要丢掉的东西集中在纸箱里,拖到门口,回过头,要问问杜长伟垃圾箱在什么地方,而杜长伟正盯着她看,两人的视线一下子胶着在一起,而杜长伟眼神中流露出困窘和好奇刺痛了她。他不会离开原有的生活,她的努力不会把他们之间的距离拉近,相反,他只想离得更远些,小心翼翼的防着她讹他。

看明白了,心里倒松快许多,颜面不能丢,这很重要,她让自己的脸上挂出惯常的笑容,我这脑子,把大事儿忘了,有个同事节后不能马上去上班,我得替她上课,说好了去拿她的讲义,真得走了。

杜长伟心虚着说,用我送你吗?

肖玉和杜长伟再没见,前后不足一个月的不明不白的关系就此结束,只是,她没想到一个更大的羞辱成了这段关系的压轴戏。那天她正在给学生们上课,杜长伟前女友带两个中年女人闯进教室,杜的女友指着她的鼻子骂,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还他妈的是老师呢,世上没男人了你抢人家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没三块豆腐高还想撬我的行!两个中年妇女不由分说开打,揪她的头发,扇她嘴巴,她的头被撞到了黑板上,就感觉鼻腔里一阵发烫,有东西流了出来。她听到学生们的叫喊,有胆小的开始哭,等警察赶过来时,她蜷缩在地,双手捂着流血的脸痛苦地呻吟。事后得知,杜长伟跟前女友复合后,在他的手机上看到肖玉的几条短信,打翻了醋瓶子前来兴师问罪。

肖玉的鼻梁骨断了,轻微脑震荡,身上有多处挫伤,她住院期间,杜的女友意识到事情闹大了,托人前来说和,说和人中有公安的人,肖玉父母对走法律途径或私下了结意见不统一,而她惊魂未定,无法理解怎么会有这般遭遇,内心所感受的羞辱让她喘不过气来。但她不想为此打官司,对她没有好处,传扬出去就是一出第三者插足的闹剧,而且,在她内心,憎恶杜的女友并不比憎恶杜本人更强烈,可悲之处就在往往被惩罚的不是始作俑者。

她去医院做了孕检,虽然高龄孕妇定义在三十五周岁以上,小心起见,她还是把自己划在了这个范围之内,罗锦程要陪同,她约了丽丽。两人从打她的婚礼之后就没再见,丽丽专门在单位请了假。先做了尿检,这是每月必查的一项,还有血常规,心电图,血压,唐氏筛查什么的,一上午这样过去了,从医院出来顺便逛了一个大市场,然后就近在一家餐馆吃午饭,这家餐馆有西餐套餐也供应中餐,丽丽羡慕她还能吃得下去肉,真好胃口。丽丽那时候妊娠反应严重,吃饭就像受罪,不吃也受罪。饭后她要了杯咖啡,她喜欢喝滚烫的咖啡,能安神。丽丽相反,喝了咖啡失眠。

丽丽少年时像根豆芽菜,现在有点儿发福,每回她见了都提醒丽丽注意喽,再胖就过了。丽丽不以为然,顺其自然吧。两人说着话,她把话题引到丽丽老公身上,丽丽对老公有股怒其不争的忿忿,一个大老爷们除了打游戏,别的什么都不好,你是打球啊,跑步啊,下棋呀,哪怕去唱唱歌,跳跳舞呢,一回家就窝在沙发上,要不就看电视,看韩剧,集集不落,还能感动得掉眼泪,他是不是有病?家务活儿一手不伸,油瓶倒了都不带扶的,就一点好,能辅导孩子做作业,现在小学生的数学都那么难,我做不来的,难不倒他。

她看着丽丽的脸,这个岁数的男人容易偷腥。

他,切,有贼心没贼胆儿。

男人可说不好。

别人说不好,他我太了解,一下班就回家,该看到他的时候肯定在那儿,不该看到他的时候也在那儿,我都替他闷得慌,我闺蜜说我发贱,等他不想着回家时我就该哭了。

你那个闺蜜老公是干什么的?

现在说话就是前夫了,那家伙好动手,也够小人,孩子房子都没给她。

什么时候的事?

一年多了,哎,你身边有没有合适的人,帮着搭个桥,我这闺蜜人挺好,咱都同岁,你看她是不是比实际年龄要小?

你们经常见面吗?

她以前在前夫亲戚的公司,离婚后换了工作,没那么闲了,不大见了。

那天看到一个有意思的宣传单,防火防盗防闺蜜。

要防就不是真正的闺蜜。

你老公还在那儿吧。丽丽的老公是公务员编制,在行政大厅服务收费窗口工作。

他不是罗锦程,连报社都能辞了。

其实也不错,没压力没风险,福利待遇好,只要不犯错,有升迁机会,除了双休日,周二又只上半天班,国企私企哪找这好的事儿。

谁?谁上半天班?

她也是无意间知道的,那回路过那里,想要丽丽老公捎回去点东西,只有一个值班人员看守大门,打听了一下,几年前就实行了这个规定。

她还要再说什么,丽丽的电话响了,她瞅着丽丽接电话活泼的样子,心里想,知道真相和蒙在鼓里哪一个更好些呢,她跟父亲提过丽丽的事,父亲说丽丽大概是受不住的,还是先压着吧,那头不过是露水关系,不长久的。不长久就可能背叛吗?她内心不认同父亲这样的想法。

丽丽挂了电话,忘了刚才的话茬儿,我跟你说件事,我知道那头斑马的情况。丽丽神神秘秘的样子。

什么斑马?

就是你婚礼上出现的那个黑白两道大人物。

呵,老罗的同学。

你知道她为什么还单着?

不知道。

她不能生育,说是车祸造成的。

你从哪儿淘来的小道消息。

那天跟我妈去串个门儿,八杆子打不到的一个亲戚,巧不巧,遇见她,她租了我家亲戚楼上的房子,邻居不在此地,委托我家这亲戚代管。

她租房子住?

嗯,有几年了,跟我家亲戚说是受不了她爸妈催婚。

哦。

说单身,没断了男人,时不时就来住一晚,没见过什么样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来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了,我猜那个人肯定见不得光,有妇之夫?不过,她自己混得也真不怎么样,还租房子。

操心她干么。

看她不顺眼,人家结婚,她穿成那样,有这样不懂事的么。

跟丽丽又聊了会儿闲话,到分手时,丽丽又说,帮我闺蜜留意有没有合适的人。她叹了口气,你也真够操心的,我觉得你这闺蜜未必有你说的那么好,她可比你有心机,我看你该长点心眼儿了。

没出俩月,那天一大早,她正收拾饭桌,传来敲门声,以为是刚出门去上班的罗锦程落了什么东西,她早就不去公司了,准备待产。打开门,丽丽拎个包站那里,她有些吃惊,你是吃了减肥药了吗?丽丽不仅瘦了,还一脸的憔悴。丽丽不答话,进了门连拖鞋也没换,包丢到沙发上,人也一屁股坐下来。

怎么了?她问,心里隐隐有了答案。

丽丽一开口就带着颤音,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

那对狗男女!

丽丽的头发黏糊糊贴在头皮上,大概有几天没洗了,你发现了?

那天你话里有话,干么不直接跟我讲?

因为不太确定呀,就是感觉这俩人相互看的眼神不对。

我一直都把她当亲姐妹看,我是不是傻!杀了他们都不解气。

她伸手把丽丽耷拉到眼睛上的一绺头发掖到她耳后,我给你倒杯水,喝果汁吗?

丽丽说,他跟那婊子在一起倒满有趣味的,去舞厅跳舞,就是那种舞厅,里面都黑黢黢的,喝着茶水,嗑着瓜子,一跳就三个小时。

她把水放到丽丽面前的茶几上,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丽丽哭出了声,他、他竟然把她带到家里来,那婊子跟她妈她爸住,不方便,就在我们的床上,等我回来,他又装模作样刚下班的样子,他怎么能这样对我……

她把纸巾盒推过去,丽丽抽出一张擤鼻涕,他说对不起,一时糊涂,我呸!糊涂两三年?我现在才知道那婊子离婚的原因,她前夫把他们捉住了,为了堵住前夫的口,她答应放弃孩子净身出户。

他呢?她问的是丽丽老公。

看见他就恶心,把他赶出去了,他家里人轮番来说和……想着马上离的,那不正遂那婊子的意了,不能就这样便宜他们了……

丽丽抬起脸,肖玉,换成你会怎么做?

她一怔,没想过这问题。

丽丽垂头丧气道,你不会有这样的事,罗锦程不是这样的人,大概离过一次婚的人都有免疫力。

她安慰丽丽说,总得撑过一段时间,不过,你这个状态可不行,不能折磨自己呀。

丽丽说,我现在一醒过来,枕头上掉一片头发。

吃点中药调理调理吧。中药管得了病,管不了心理,她清楚,或许她不该向丽丽透露实情,对有些人来说,获知真相和蒙在鼓里的确不好取舍。

这天肖玉刚到公司,就被告知整理物品搬家走人,之前有口风,却不想说搬就搬了。听到新址,肖玉心里不免叫苦,离家远了,路上的车程至少三十分钟,还得在路况良好的情况下,最关键是跟儿子小耳朵的幼儿园一东一西,再想要顺路接送孩子就难了。

新办公地儿离机场近,办公室在一栋高层写字间的第十一层,视野和办公环境照比之前的确是好得多,从旧地到新址忙乱了一上午,该吃午饭了,没搬家前,十几个职员午餐都是统一在餐馆订盒饭,今天就只能自行解决。街上各式餐馆、大排档、小吃店比比皆是,几个同事选择去吃米线,肖玉和另两个伙伴瞄上了一个专卖虾仁小笼包的铺子。买小笼包排队,别人都在队伍里刷手机,她自己的没带出来,也就能看光景,马路对面正对着周大福珠宝店,一旁是王麻子锅贴,比邻一家酒店,如意大酒店。酒店高台阶下面停一溜轿车,有的车还在打着转找泊车位。这时,酒店门前停下一辆出租车,下来一个女子,从背影看,身材高挑,穿条短裙,卷曲的长发披散着,很有范儿的样子。肖玉一向羡慕高个儿女生,她很少穿裙子,长裙子个头挑不起来,穿短裙就暴露出腿粗的缺陷。那女子在酒店的旋转门前停下接电话,悠闲地转过身来,肖玉的心别地一跳,岳美婷,五年多未见,她的身材竟然还保持得如此之好。

买得了小笼包,跟两个同事往回走,肖玉想起了什么,让同伴先回去,她去那面的文具店看看有没有儿子想要的彩笔。几分钟后,肖玉已经坐到一家奶茶店设在路边的茶座上,一个人占据了一张大大的遮阳伞,她要了杯果汁,午饭就在这里解决了。从她坐的位置望过去,斜对面就是如意大酒店,她喝着果汁,视线不时落在那扇旋转门上,心里莫明地有种紧绷感,她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怎么想的,在等什么呢?等着看岳美婷跟什么人吃饭?还是因为脑海里的一闪念触动了敏感的神经?总之,她越坐越久,越久就越紧张,幸好这家店没多少客,她坐在那里也不太引人注意。时间总有一两个小时了,或更长些,大酒店门前那一排轿车陆续都开走了,她该回去了,公司规定的午餐时间一小时,她已经迟了,走,她站起来,腿没有听话,重又坐下。

肖玉的视线里出现一个年轻的女孩儿,小巧玲珑的身材,短短的头发,走路的样子有几分得意劲,这女孩子也是刚刚从如意大酒店出来,盯上她是觉得这女孩儿跟十几年前的自己有点儿像,这一晃,自己都快四十岁了。肖玉一直到那女孩儿转过一栋建筑看不见了,才懒洋洋转回目光,猛地,心一紧,对面两个人正走下如意大酒店的台阶,一男一女,一前一后,男的是罗锦程,女的是岳美婷。

竟然是罗锦程。他不是出差了吗?这是回来了?哦,他说过这一两天回来。罗锦程嘴里含根牙签,边走边剔牙,他的车停在角落里,肖玉认得他的车,只是车辆多的时候,黑色的轿车看上去都挺相似。肖玉的眼睛有些发花,模糊中感觉岳美婷的视线向这边扫过来,她低下头,低得很深,这一刻,她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要等在这里。

电梯缓缓上升,十一层,简直遥遥无期,肖玉站角落里,从金属箱壁上看见了自己的脸,疲倦麻木,深受打击,电梯门豁地打开时,她忽然想起来了,她买的小笼包落在了茶座上,不过,也没有关系,她一点食欲都没有。

肖玉比平时晚到家一个多小时,路上堵的厉害,罗锦程的身影在厨房门口闪了一下,喊了声,马上开饭。他下厨的次数不多,有亲戚朋友来家他会展示一下子厨艺,掂几道“硬菜”。儿子小耳朵跳过来告诉她爸爸又给他买了拼图和玩具,扯着她的衣服进客厅指给她看,罗锦程中年得子,宠爱儿子,跟儿子在一起从不吝啬时间,也没有不耐烦过,市里大大小小的游乐场、动物园去遍了,有一回还趁着出差的机会,带儿子去了趟上海迪士尼。

肖玉记得自己生产时,因为新生儿的体重不足,直接送进了监护室的保温箱,除了医护人员不得入内,罗锦程一天几次去看儿子,隔着玻璃窗,一站好久,脸上满是担心和苦相,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他父亲生病住院也没见如此,如果说她爱过罗的话,也就是那个时候。

吃饭的时候,罗锦程注意她脸色不对,问了一句,她忽然对他这种日常的没有特别深意的关心感到厌烦,她掩饰着情绪,无精打采道,是丽丽老公跟别人……被丽丽发现了。

丽丽的事过去了几年,这是肖玉第一次跟罗锦程说起,丽丽家中的三个人没有一个能置身度外,一个四面楚歌,度日如年的丈夫,一个怒气冲冲又精疲力尽的妻子,还有一个惴惴不安,提心吊胆的孩子。她想不通丽丽为什么不离婚,这样的日子她是一天都不会过的。

肖玉看了看身边的儿子,两人的日子都不好过,孩子也跟着受罪。

罗锦程生气道,最恨大人的事牵扯到孩子。

真是的,看上去那么老实,安分守己的一个人……

一针扎不出个屁来的男人绝对不是老实,你要想扯这淡,事先好好思量,能不能瞒得住,瞒不住时能不能摆得平,摆不平时能不能快刀斩乱麻似的离开,有金钢钻,揽瓷器活儿,没有,老老实实过日子。

听上去像个理儿,但挺混蛋的。她盯住罗锦程的脸,他自己居然能心安理得评判他人。

人真是看不透。

哎,别看透,不管是人还是事,看透了就会失望。

你是在替欺骗开脱,算了,不说这个了,公司今天搬家了,滨江路那儿,远了。

哦。

以后下班接孩子真的就来不及了。

我去接,我不能去就让我妈帮忙。

本来晚上公司要在如意大酒店开派对,庆贺乔迁之喜,我没去,搬家太累了。

如意大酒店?

公司的办公楼就在对面。

罗锦程瞟她一眼,我去过那儿,干这几年业务,多数酒店我都熟,现在做生意等于做公关,说是经理,跟三陪差不多。

陪对了,什么事都没有,别陪错了。她说。

夜里,肖玉倏地睁开眼睛,刚才她在海上漂着,船上的人都东摇西晃,她正担心是不是要翻船,就被卫生间的冲水声惊醒了。罗锦程从卫生间出来没马上回卧室,一定又在抽烟,自从有了儿子,他养成了在家不抽烟的习惯,忍不住时到阳台上过过瘾。肖玉一抬头,看见罗放在床头上的手机,金属机身在暗淡的光线下折射出一抹光亮。她盯住它,迄今为止,还没偷看过罗锦程手机中的东西,他没有微信,看不起整天埋头在手机上的男人,而她的朋友圈除了幼儿园的老师,还有几个孩子妈妈,平时交流的大多是育儿体会。

肖玉迟疑片刻,起身抓过罗锦程的手机,通讯录里竟然没有岳美婷的名字,那他们怎么联系呢?今天不会是巧遇吧,蓦地,一个名字从中跳了出来,吴明,她心一动,似曾熟悉,脑子转了几转,罗锦程提过这个人,跟岳美婷姐弟恋的对象,他们结婚了还是早已分道扬镳了?听到罗锦程的脚步声,肖玉迅速将手机放回原处。

第二天,肖玉在下班的路上找了个公用电话亭,她拨了吴明的电话,耳朵里响着回铃,第六声时,电话通了,喂?一个女声传过来,肖玉屏住呼吸,一言不发。

谁呀?说话!神经病!

岳美婷,肖玉不会忘记她那带有些鼻腔的好听的声音,就这一刻,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粉碎,吴明是个子虚乌有的人,这意味着打那会儿起,罗锦程就有意识在欺骗她。反过来说,肖玉也是打那会儿就心存疑虑,她天生敏感,也是个不倦怠的警惕者,当罗锦程说岳美婷跟吴明约会,并强调婚礼上也介绍过这位同事时,肖玉的敏感神经就被触动了,罗锦程从来不清楚肖玉有着怎样惊人的记忆力,说过一遍的事,提过一回的名字,溜一眼的电话号码她都不会忘记。肖玉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每次见到岳美婷——即使远远地看见——内心都有刹那间的异样感。

那他们的关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概要远远早于自己的婚礼前吧,岳美婷高调地出现,跟同桌之间深有意味的话锋,还有肢体上的语言,似乎都显示出她跟罗锦程极有渊源。而罗最初从不想举行婚礼到铺张开来,意图是不是在向情人表明不过是娶了一个生育工具而已?她生了,他会在什么时候向自己摊牌呢?或他只是想保持着目前的三角格局?是后者吧。

一进入腊月,多少就有了年的味道,超市里又开始循环放刘德华那首喜洋洋的《恭喜发财》了。肖玉在里面转悠的时间够长,购物车堆成了小山,罗锦程打过一个电话,跟儿子等她吃饭呢,她可说不准什么时候能回去,估摸结账比购物还要费时。

发现了罗锦程和岳美婷的“关系”已经几个月了,肖玉一直不动声色,心里清楚,这种事,一旦摆到桌面上,很少有当事人能全身而退的,结局若非鸡飞狗跳,人仰马翻,也是两败俱伤。几天前,她跟罗锦程在看鲁豫有约节目时,有意识地提到了他的那个绯闻女友,她跟你的那个姓吴的同事早该结婚了吧。罗锦程奇怪她怎么想起了他们,她说你不觉得鲁豫有点像她吗?罗锦程看了又看,我怎么不觉得她们之间有相像之处。

男人和女人看人的角度不一样,鲁豫就是瘦了点。

你这个角度偏差可不小,你说什么,结婚?哦,大概是吧。

肖玉问,没给你发帖子?

还真没有,或许没操办吧。

我们可是欠人家份子钱呢。

那倒也是。罗锦程显得无动于衷。

肖玉想,他早已是生活的老手了,对罗锦程来说,最坏不过就是离婚,现在的问题是,在她和罗锦程之间,他离得起,她离得起吗?过了这个年她就三十八岁了,属于她的东西并不多,房子和车都在罗锦程的名下,她不知道家里存款有多少,连罗锦程到底开多少工资都不清楚。儿子属于她吗?可能这是她唯一的砝码,而罗锦程怕是也要为此跟她死磕,闹到法庭上也说不定,如果她以罗锦程出轨说事儿,又拿不出有说服力的证据。退一步讲,就算她在最后得到了儿子,势必要放弃财产之争,有得必有失,以后怎么办,她的经济能力远远不能给予母子两人相对有质量的生活。回娘家?跟一个信奉真善美的基督徒一起生活?真不可思议,母亲竟然成了一个虔诚的基督徒,那她对多年前继父的猝死是不是怀有过愧疚?肖玉没看出这一点来,母亲怕是早已把继父忘得一干二净了。

不,她绝不回娘家。买房?以她现在挣的工资标准,购房就是天方夜谭,只能去租房,比较像样点儿的房子租金都不低,而且,她不喜欢空间里充满了旧有的他人气息。怎么想,离婚对自己都没有半点好处,她又不能像丽丽似的折磨和损耗自己,两女一男,共享共荣?大概这也是多数男人期望的吧,但她对自己可没这么有信心,换句话说,她没那么包容和大度。就没有别的可能性吗?当有一天那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时,她禁不住吓一跳,怎么会,像继父那样的死法太少见了,她努力把念头驱赶走,可没多久,它又回来了,在她做饭,去卫生间,行驶在路上,晚上睡前关灯的刹那,它就不期而至,她多少有些不安,却也乐于琢磨其中滋味,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事情就简单了。

肖玉望了望前面长长的结账队伍,轮到她还得一会儿,她瞥见平行排队人群中的一个女孩儿,手提漂亮的红灯笼,对呀,给儿子也买个灯笼吧。她走到女孩儿身边,弯下腰,小朋友,你的灯笼真好看,在哪儿拿的呀?女孩儿四五岁,很腼腆,不说话,仰脸看身边的大人,肖玉抬起头,认出了,站直了:这真是意外呀。

……肖、小肖老师,真是你呀!

肖玉伸出手,你好,杜先生。

呵,我刚才还有点儿不敢认,看着像,又觉得不像,肖老师你现在……

早就不当老师了,不过,你倒没怎么变化。

我?老了,哦,你是要买灯笼吧?

给儿子,刚才转了一圈没看到。

我去给你拿,杜长伟低头对女孩儿道,跟阿姨等在这儿。杜长伟很快就回来了,提两个灯笼,不知道你要买几个。

这一对挺好的,肖玉抚摸一下女孩子的头发,以为你的孩子很大了呢。

是,这是第二个。

两个呀,那真好,有伴儿。

不,是第二次……我跟那个已经……大的跟她妈,十多岁了。

肖玉点点头,表示明白也理解,就没看好他的婚姻。

杜长伟说,这就到我了,跟我一起结吧。

肖玉摆手,别人都等半天了,你结你的账,我不急的。

杜长伟说,那我帮你捎回去,这么多的东西。

不用,我也开着车呢。

那、留个电话吧。

当天晚些时候,杜长伟的电话就打过来了,期期艾艾,啰啰嗦嗦,大概的意思是后悔当初没跟肖玉结婚。肖玉冲着空气笑笑,人的性格不会变的,她曾经就意识到他不过就是个平平庸庸,怨天尤人,有点钱的小市侩,只喜欢漂亮的女子,可又总是失望和不安,不管他跟谁结婚,最后都是选择错误。既然他再次出现,又先行主动,她不妨跟他周旋一番,从他那儿找回点东西,什么呢?她还没想好,慢慢来。

春节前最后一个双休日,肖玉开始搞卫生,过年之前的大扫除是必须要做的,该洗的,从袜子到床单被套,该擦的,从玻璃到屋子里的犄角旮旯,婚后六年,她年年如此。肖玉前一个晚上就把儿子送到了奶奶家,这样她可以专心致志干活儿,吃过早饭后就开始忙,跟罗锦程有分工,他负责更换卫生间和厨房填弃缝隙的白胶,这东西时间久了会变黄发霉。快中午时,她开始擦玻璃,幸而天气不错,阳光充足,开门开窗不觉冷,还能感受到一种暖意洋洋。先从密封阳台上玻璃擦起,用双面磁力玻璃擦,这种擦拭器对高层住户的大玻璃窗很管用,擦一面另一面同步清洁,大概是用的时间过久,玻璃擦的磁力减弱了,到她擦卧室的玻璃时,擦板一面无法依附在玻璃上,于是,她用起了抹布。卧室的窗两米多宽,一大一小扇面,小扇面窗可以打开,她登在窗台上,身子挂在外面,再伸长胳膊也擦不到全部,她跳下来,站屋中央瞅着界线分明的玻璃直喘气,罗锦程这会儿进来说,我完活儿了,还有什么帮你干的。

她抬了抬下巴,你胳臂长,你来擦吧,又说,下回得多备几个擦玻璃器。

罗锦程接过她手中的抹布,敏捷地跃到窗台上,一脚窗里,一脚窗外,格外的卖力。她注视着他,好像从来没这样仔细地观察,长胳臂长腿,粗线条,长一对大耳朵,以前觉得他那对支愣着的大耳朵长得很有趣儿,这会儿看,就感觉到丑陋无比。她脑子里出现一幅画面,岳美婷在罗锦程四肢发达的身体下灵动的样子,他们一定很愉悦吧,婚外通奸本身就带有偷香窃玉,险象环生的快感,而非是她与罗锦程那种公式化的性交,一个月中的一次或两次,他趴到她身上,插进去,几分钟的抽动,完事后她去卫生间清洗粘乎乎的身体,如果她能活到八十岁,还有四十年要跟他在一起,如果不揭穿,也不出意外的话,她就要接受他从另一张床上的女人身边爬到这一张床上的自己身边,生活就此就定了这样的局,不管她愿意不愿意。一阵愤怒的颤栗掠过肖玉的身体,她不甘心,总得要想出个什么办法摆脱,就是这会儿,一个模模糊糊的主意钻了进来,从脚底心一直钻到她的胸、口脸,然后,她发现自己正在移动脚步,心开始狂跳,耳朵被这一阵的心跳震得嗡嗡直响。她靠近窗台,而罗锦程窗外的脚正撤回来,他冲她咧咧嘴,有种邀功的得意,她伸出手,触到了他身体,仿佛要迎接他或拥抱他,罗锦程在一霎意识到她的意图了,但已经来不及了。她双手用力的时候,不得不闭上了眼睛,“背叛者的下场”,听到一长声嚎叫,楼下旋即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一种令人讨厌的噪音。

她睁开眼睛,明亮的玻璃窗,没有半点灰尘,阳光耀目,楼下传来了孩子的尖叫声,还有奔跑着的人们的脚步声。

几楼?几楼的?

那不,窗开着,是八楼吧。

八楼的!八楼家的,有没有人,人掉下来了!

她后退几步,蹲下来,扬着头,凝视刚刚罗锦程占据的那个地方,体味这一时刻内心的感受,痛苦?恐惧?不,她就是紧张,浑身打着颤,脑子里没停下来,打电话?120?110?打哪一个会显得更合理和符合情景?再想想,打电话前应该有一个环节,绝对不能漏掉,她清清嗓子,由低到高地叫起来,啊——啊——啊!像咏叹调,平缓上升,余音袅袅,叫喊的同时,有一股内在的强大力量拉扯着她,叫声戛然而止,她不得不捂上嘴,生怕自己会笑出来,手心也发痒,恨不能拍几巴掌,她抑制着冲动,此处不应有掌声。

李月峰,女,上世纪90年代末开始写小说,先后在《小说界》《山花》《上海文学》《人民文学》《十月》《大家》《花城》《钟山》等刊发表中短篇小说若干,著有两部长篇小说。目前蛰居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