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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上海文学》·第三届上海国际诗歌节特刊 | 欧阳江河的诗

来源:《上海文学》·第三届上海国际诗歌节特刊 | 欧阳江河  2018年10月10日08:20

  

  欧阳江河,1956 年生于四川泸洲。诗人,诗学批评家,《今天》文学社社长。现为北京师范大学终身特聘教授。在大陆和港台地区出版了《谁去谁留》、《如此博学的饥饿》、《大是大非》、《长诗集》等十三部中文诗集,以及文论集《站在虚构这边》。其诗作及文论被译成英语、法语、德语、西班牙语、俄语、意大利语等十多种语言。在德国和奥地利出版德语诗集《玻璃工厂》、《快餐馆》、《凤凰》,在纽约出版英语诗集《重影》、《凤凰》,在巴黎出版法语诗集《傍晚穿过广场》。自 1993 年起,应邀赴全球五十多所大学及文学中心讲学、朗诵。 获第九届(2010)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诗歌奖,十月文学诗歌奖(2015),第十四届(2016)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杰出作家奖,英国剑桥大学诗歌银叶奖(2016)。 欧阳江河的写作实践深具当代特征,在同时代人中产生了广泛的、持续的影响,被视为 1980 年代以来中国最重要的代表性诗人。

 

母亲,厨房

在万古与一瞬之间,出现了开合与渺茫。

在开合之际,出现了一道门缝。

门后面,被推开的是海阔天空。

 

没有手,只有推的动作。

 

被推开的是大地的一个厨房。

菜刀起落处,云卷云舒。

光速般合拢的生死

被切成星球的两半,慢的两半。

 

萝卜也切成了两半。

在厨房,母亲切了悠悠一生,

一盘凉拌三丝,切得千山万水,

一条鱼,切成逃离刀刃的样子,

端上餐桌还不肯离开池塘。

 

暑天的豆腐,被切出了雪意。

土豆听见了洋葱的刀法

和对位法,一种如花吐瓣的剥落,

一种时间内部的物我两空。

去留之间,刀起刀落。

 

但母亲手上并没有拿刀。

 

天使们递到母亲手上的

不是刀,是几片落叶。

医生拿着听诊器在听秋风。

深海里的秋刀鱼

越过刀锋,朝星空游去。

如今晚餐在天上,

整个菜市场被塞进冰箱,

而母亲,已无力打开冷时间。

 

星期日的钥匙

钥匙在星期日早上的阳光中晃动。

深夜归来的人回不了自己的家。

钥匙进入锁孔的声音,不像敲门声

那么遥远,梦中的地址更为可靠。

 

当我横穿郊外公路,所有车灯

突然熄灭。在我头上的无限星空里

有人捏住了自行车的刹把。倾斜,

一秒钟的倾斜,我听到钥匙掉在地上。

 

许多年前的一串钥匙在阳光中晃动。

我拾起了它,但不知它后面的手

隐匿在何处?星期六之前的所有日子

都上了锁,我不知道该打开哪一把。

 

现在是星期日。所有房间

全部神秘地敞开。我扔掉钥匙。

走进任何一间房屋都用不着敲门。

世界如此拥挤,屋里却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