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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我的左岸,我的运河

来源:中国文化报 | 陆春祥  2018年08月09日07:24

左岸,其实在河的东边。

河叫运河,运河不宽,却很长,一千七百多公里,自北京通州开始,一直到杭州拱宸桥,我就住在桥边上。左岸的运河边上,有一个晚上会亮的标记塔,法国人设计的,每天晚上我都能从餐厅的窗外望得见它的亮光,光一闪一闪,船上的马达声沉重地传来。它依然是杭州的交通主动脉之一,船上的响声,以不同的方式已响了千年。

十七年前,杭州日报老大楼四楼编辑室的一角,我和梁吉选、朱聚强等几个编辑经常讨论到哪儿买房,我最终选择了城北的左岸花园,那里原来是浙江麻纺厂地段,城北乃杭州最后一个未被完全开发的地区,空间大,楼盘紧靠运河。

到现在,我在左岸已住了整整十五年。刚住到左岸时,心理反差比较大。运河远远不是我心中的形象,水质为劣五类,很多河段发臭,我仔细看了浑浊的原因,沿岸大部分出水口都是直排。还有,河岸边上有好几个沙场,卷扬机卷起的尘土让人无法忍受。那几年里我打过的投诉电话不少于十个,但根本无济于事。

壮士断腕。没几年,运河就得到了彻底治理,而且是高起点建设。河床大清淤,污染源整治,岸体加固,桥梁护栏,两岸绿植,杭州人要将运河打造成巴黎的塞纳河,所有细节都做到了极致。而且与之同步进行的是,两岸的危旧房拆迁、桥西直街的改造、各个公园的建设,如火如荼。

我亲眼目睹,每天看着它在变化。

一好百好。现在的运河水质已达四类。每天走运(杭州人走运河的简称),常会看到鸬鹚或者海鸥,有时三五只,有时成群,在岸边上下翻飞,两岸常有架着相机的摄影者,在柳树底下静静地蹲候着,想拍出那激动人心的一刻。

初冬周日的早晨,阳光已在催我起床。

站在阳台上西望,左岸的对岸,就是运河的西岸,那些新建筑非常醒目,只能用鳞次栉比来形容。

最远处,能望到左前方几幢显眼别致的黄颜色建筑,那是由大河造船厂改造而成,叫运河七区。有数家时尚商场、KTV店、各色美食店,周星驰还在那儿开了家影院,叫比高,可能是和别的影院比高低的意思吧。有一天,比高影院很热闹,原来周星驰来了。

目光由运河七区向北转,岸边那一片的凌乱,现在已全部整齐了,是宜人的桥西公园。阳台对岸就可以直视南北西岸,河边那一排别墅很平静、不张扬,临河居,临着一条有数千年历史的运河而居,是一种什么感觉?有亲朋好友来,我常会指着对岸为他们指点,朋友们都用羡慕的口气说:你们真好,光阳台上的风景就看不完!是啊,不仅看不完,还可以沿着运河作无穷的想象。

下午,我会沿着运河往南走。桥西历史保护街区一定要去的。迈过拱宸桥,白墙板壁黑瓦,每一块石板似乎都有着久远的历史。左边是舒羽咖啡馆,美女同乡开的,是一个传播文化的场所,经常举办诗文朗诵、绘画、音乐等活动。二○一二年,杭州读书节时,这里就很热闹,中外名作家齐聚。我在街角遇到余光中先生,老先生携夫人兴致勃勃地东转西转,他说:他们在享受运河,看也看不够。拱宸桥对面是几家大国药馆,张同泰、胡庆余堂、方回春堂,浙江省内各大名中医都会来坐堂。走累了口渴了,一脚拐进国药馆,倒一杯免费的茶,冒着热气,带着中药味,坐着慢慢品吧。

桥西直街还有好几个博物馆,中国刀剪剑博物馆、中国伞博物馆、中国扇博物馆、手工艺生活形态馆。一馆看千年,常见家长带着满脸兴奋和惊讶的孩子们在细细研究。在手工艺生活形态馆有许多互动项目,油纸伞什么的可亲自参与制作,据说一把伞,光是伞结部分就要穿针引线两千多下呢。两个工人从火炉里钳出一根铁火棍,你一锤我一锤,不一会儿,一把刀的雏形就出来了。让人感叹的是,这些博物馆都不是新盖的,是利用原来的工业厂房建设而成,真是点石成金!老作家黄仁柯对我说,他父亲原来就在这个厂里工作。我说,黄老师那你可以写写了。

继续往南走,偶尔会和钓鱼的撒网的擦肩而过,他们抓鱼的神情很专注。

登云桥下,是我经常来的地方。我有时会在这里的亲水平台上吹萨克斯。数年的学习,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但也比较熟练了,我常吹的曲子有《城里的月光》《梁祝》《真的好想你》《春风》《天路》《北国之春》等。经常是萨克斯悠扬的乐音刚响起不久,就会有游人停下脚步,站着默默地听,有时他们竖起大拇指,有时会鼓起掌来。运河里的游船轰轰而过,那些游船上的游客往往很兴奋,他们手中的相机咔嚓咔嚓地响着,他们一定是把“萨克斯”也当成运河的风景了。此刻,平日里那些烦恼,都被一股脑儿远远抛到脑后了,游人也在分享我的快乐吧。

那日,崔巍请我去看她新排的舞剧《遇见大运河》。

她闪烁着疲劳但坚定的眼神告诉我:这是我酝酿最艰难的一个作品,历时三年。有了人,才有了河,有了河,才有了运,有了运,才有了千年的繁华。我就是这么寻找人类和运河之间联系的。

依我看,这台舞剧,就是一滴水的前世今生。

这一滴水,是舞剧的女主角,她是千年运河里的一滴水。她从通州出发,一路雀跃,数河相交,直抵杭州。有了她,两岸,不,古代中国,迎来了繁荣的大时代。运河两岸的璀璨文化,流水人家,田园风光,林立商铺,喧闹人群,歌舞杂耍,繁忙漕运,外贸往来……一切的一切,都因为有了运河。

时光荏苒,无情的风吹皱那一滴运河水,她被遗忘了,遭遇了各种摧残。女主角光鲜的身体上,裹着数不清的残枝烂片,承受着各种难以忍受的折磨。

此时,观众目不转睛地关注着被污染的运河。舞台上飘起了浓浓的雾霾,崔巍解释道:首演的时候,用的是碎纸,但效果不很理想,主创人员就一场一场地试,绿豆粉、黄豆末……我们现在用的是茶叶碎末,你看看这效果,灯光下,茶灰色,压抑,是不是形象地表现了空气中的“重料”?

我盯紧了看,那一滴水,被各种重料包围,逐渐窒息,最后蜷缩着、佝偻着,一动不动。男主角是那个拥抱水滴的现代艺术家,由相知到相离,这是一次悲伤的离开。他抱着她极力旋转,悲痛欲绝,失去爱人的痛苦锥心刺骨。

我身后一个小女孩轻声问妈妈:妈妈,运河是死了吗?她妈妈轻轻地回答:没死,是被遗忘了。

掌声。这掌声是送给一滴水的女主角的。她让我们看到人类对于运河的漠然、遗忘。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死”,触及心灵。

当以大运河的终点——杭州拱宸桥作为巨大背景出现时,我似乎也幻化成剧中的人物,不,我就是剧中的一角,我在那桥上伫立。

是的,我常常在拱宸桥上四顾,胡思乱想,望桥东桥西,看桥南桥北,探桥下流水,一百年前的拱宸桥是什么模样?二百年前呢?三百年前呢?再往前,更往前呢?这桥上的块块青条石,已经被久远的时光磨得很成熟,条石上那些无名的大小孔穴、模糊不清各种字体的文字,是怎么形成的?它们都有着怎样的故事?这些都是我想知道的。

我这种胡乱穿越只能无功而返,拱宸桥和桥上的条石们不会理我,它们依然很安静。对它们来说,来自何方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还坚强地存在着。它们冷眼察观、静看人世,宠辱不惊,处变不惊。

拱宸桥下的流水,突然又跳上了舞台,变成了那灵动的美丽的身影。

一滴运河水的前世今生,也是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象征,要好好地守护!

大河有言。

二○一四年六月二十二日,大运河成功申遗。杭州桥西历史街区、拱宸桥、富义仓等入选申遗点,洋关旧址、通益公纱厂旧址、大河造船厂旧址划入遗产区。

这份“活态线性文化遗产”,表明杭州边使用边保护工作做得非常出色。

我的左岸,我的运河。

左岸慢时光,运河新变化,是杭州的,也是中国的。